釋文:『以義名篇。天運,司馬本作天員。』王念孫云:『員與運同,越語:「廣運百里。」韋注曰:「東西爲廣,南北爲運。」西山經:「廣員百里。」「廣員」卽「廣運。」墨子非命上篇:「譬猶運鈞之上而立朝夕者也。」中篇運作員。』(山木篇及淮南子兵略篇雜志。)錢纂箋引王夫之曰:『此篇之旨,以自然爲宗。天地之化,無非自然,勉而役者,勞己以勞天下,執一而不應乎時變,老子所欲「絕聖棄知」者此也。』案此篇論順其自然而天下治。又此篇之文,唐釋湛然輔行記引有在內篇者。
『天其運乎〔一〕?地其處乎〔二〕?日月其爭於所乎〔三〕?孰主張是?孰維綱是〔四〕?孰居无事推而行是〔五〕?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〔六〕?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?雲者爲雨乎?雨者爲雲乎〔七〕?孰隆施是〔八〕?孰居无事淫樂而勸是〔九〕?風起北方,一西一東,有上彷徨〔一〇〕,孰噓吸是?孰居无事而披拂是〔一一〕?敢問何故?』巫咸祒曰〔一二〕:『來!吾語女。天有六極、五常〔一三〕,帝王順之則治,逆之則凶,九洛之事〔一四〕,治成德備,監照下土,天下載之〔一五〕,此謂上皇〔一六〕。』
〔一〕釋文:『運,廣雅云:轉也。』車柱環云:『此下連發十四問,而巫咸解之。此疑係古昔南方神話敍述之一形式。天問,雖無巫咸之解,亦其流也。』
〔二〕案淮南子天文篇:『天道曰圓,地道曰方。』(又見大戴禮天圓篇,盧辯注:道曰方、圓耳,非形也。)圓故運轉,方故靜處。
〔三〕馬氏故引羅勉道曰:『日月同黄道,故曰「爭於所。」』案湛然輔行記一三引爭作諍,爭、諍正、假字。
〔四〕案道藏王元澤新傳本、褚伯秀義海纂微本『維綱』並作『綱維。』輔行記、朱子語類一二五引並同。
〔五〕郭注:『无事而推行者誰乎哉?』馬其昶云:『行,古音杭。居,語詞,「孰居」猶「誰其。」』奚侗云:『推字當在而下,「推行」連語,與「主張」、「綱維」相耦。』案奚說是,輔行記、朱子語類引此,並以『推行』連文,郭注亦可證。
〔六〕成疏:『機,關也。緘,閉也。謂有主司關閉,事不得已,致令如此。』釋文:『緘,司馬本作咸,云:引也。』王引之云:『意者,疑詞也。』(經傳釋詞三。)案司馬本緘作咸,古字通用。禮記喪大記:『凡封,大夫以咸。」鄭注:『咸讀爲緘。』卽其證。司馬訓咸爲引,朱駿聲謂『叚借爲感。』
〔七〕案史記賈生列傳:雲蒸雨降兮,錯繆相紛。
〔八〕釋文:『施音弛。』郭氏集釋引兪樾曰:『此承上雲、雨而言,隆當作降,謂降施此雲雨也。書大傳隆谷,鄭注曰:「隆讀如厖降之降。」蓋隆從降聲,古音本同。荀子天論篇:「隆禮尊賢而王。」韓詩外傳隆作降;齊策:「歲八月降雨下。」風俗通義祀典篇降作隆,是古字通用之證。』案兪說是也,輔行記四〇引隆正作降。隆、降古通,天道篇:『隆殺之服,』治要引隆作降,亦其比。釋文『施音弛,』陳碧虛闕誤引李氏本、道藏成疏本並作弛。亦古字通用。輔行記云:『莊子內篇,自然爲本。如云「雨爲雲乎?雲爲雨乎?孰降施是?」皆其自然。』今本此文則在外篇矣。
〔九〕章太炎云:『「淫樂」之淫借爲廞,周禮故書廞皆作淫,是其例。釋詁:「廞、熙,興也。」興卽嬹字,說文:「嬹,說也。」今所謂高興矣。熙卽媐字,說文:「媐,說樂也。」準此,則「淫樂」卽「廞樂,」猶曰「孰居無事高興爲此。」』奚侗云:『淫與湛同,(周禮冬官:「淫之以蜃。」杜子春云:「淫當爲湼,書亦或爲湛。」)則陽篇:「飮酒湛樂。」釋文:「湛,樂之久也。」周語:「虞于湛樂。」韋注:「湛,淫也。」「淫樂」連文,猶「湛樂」連文矣。』
〔一〇〕成疏:『或彷徨而居空裏。』陳碧虛闕誤引張君房本有作在。褚伯秀云:『「有上,」說之不通,碧虛照張氏校本作「在上。」陳詳道注亦然。』奚侗云:『有係在字之誤。「彷徨」猶「翺翔」也。(見逍遙遊釋文引𥳑文說。)言風在上翺翔也。宋玉風賦:「翺翔於激水之上。」成公綏天地賦:「八風翺翔。」』案唐寫本有亦作在。成疏本蓋本亦作在,以居釋在也。
〔一一〕成疏:披拂,猶扇動也。
〔一二〕釋文:『祒,郭音條,又音紹。李云:「巫咸,殷相也。祒,寄名也。』王氏集解引宣云:『祒乃招之訛,託言巫咸相招致荅耳。古來止有巫咸,無巫咸祒也。』馬氏故引兪樾曰:『廣韻:「咸,亦姓。姓苑云:巫咸之後。」蓋單姓爲咸,複姓則巫咸。』錢纂箋引馬敍倫曰:『祒借爲招,說文:招,手呼也。』案祒,如字。不必強借爲招。莊子蓋假託巫咸名祒耳。
〔一三〕郭氏集釋引兪樾曰:『「六極、五常,」疑卽洪範之五福、六極也。常與祥古字通,儀禮士虞禮記:「薦此常事。」鄭注曰:「古文常爲祥。」是其證也。說文示部:「祥,福也。」然則五常卽五福也。下文曰:「九洛之事,治成德備。」其卽謂禹所受之洛書九類乎!』案書洪範:『五福:一曰壽,二曰富,三曰康寧,四曰攸好德,五曰考終命。六極:一曰凶短折,二曰疾,三曰憂,四曰貧,五曰惡,六曰弱。』
〔一四〕宣解引楊用修曰:九疇洛書之事。
〔一五〕成疏:『百姓荷戴而不辭。』車柱環云:『唐寫本載作戴,載卽戴之借。』案覆宋本亦作戴,存成疏本之舊,成疏言『荷戴』可驗也。
〔一六〕宣穎云:『三皇以上人也。』案詩譜序:『詩之興也,諒不於上皇之世。』孔疏:『上皇,謂伏犧,三皇之最先者。』〇以上第一章。天道自然,順之則治。
商大宰蕩問仁於莊子〔一〕,莊子曰:『虎狼,仁也〔二〕。』曰:『何謂也?』莊子曰:『父子相親,何爲不仁!』曰:『請問至仁。』莊子曰:『至仁无親〔三〕。』太宰曰:『蕩聞之〔四〕:「无親則不愛,不愛則不孝。」謂至仁不孝,可乎?』莊子曰:『不然。夫至仁尙矣,孝固不足以言之。此非過孝之言也,不及孝之言也〔五〕。夫南行者至於郢,北面而不見冥山,是何也?則去之遠也〔六〕。故曰:「以敬孝易,以愛孝難;以愛孝易,而忘親難〔七〕;忘親易,使親忘我難;使親忘我易,兼忘天下難〔八〕;兼忘天下易,使天下兼忘我難〔九〕。」夫德遺堯、舜而不爲也〔一〇〕,利澤施於萬世,天下莫知也〔一一〕。豈直太息而言仁、孝乎哉〔一二〕!夫孝、悌、仁、義、忠、信、貞、廉,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,不足多也〔一三〕。故曰:「至貴,國爵幷焉;至富,國財幷焉;至願,名譽幷焉〔一四〕。」是以道不渝〔一五〕。』
〔一〕釋文:『大音泰,下文「大息」同。司馬云:商,宋也。大宰,官也。蕩,字也。』案覆宋本大作太,下文『大宰、』『大息』並同。此本下文『大息』亦同。
〔二〕成疏:仁者,親愛之迹。
〔三〕案『至仁』猶『大仁。』齊物論篇:『大仁不仁。』(下仁字疑本作親,彼文有說。)大宗師篇:『有親,非仁也。』淮南子詮言篇:『大仁無親。』
〔四〕釋文:『一本蕩作盈,崔本同。或云:盈,太宰字。』案上文『商大宰蕩』成疏:『名盈,字蕩。』與或說異。
〔五〕馬其昶云:眞謂仁過於孝,存此分別之見,卽非至仁矣。『不及孝,』謂無孝之名,不見爲孝也。至孝與親相忘,至仁與天下相忘。
〔六〕郭注:『冥山在北極,而南行以觀之;至仁在乎无親,而仁愛以言之。故郢雖見而愈遠冥山;仁孝雖彰而愈非至理也。』(成疏引郭注『至理』作『至道,』義同。)釋文:『郢,楚都也。在江陵北。冥山,司馬云:北海山名。』茆泮林云:『史記蘇秦列傳索隱引司馬云:「冥山,在朔州北。」』案茆氏所稱史記索隱,乃集解之誤。(黄奭逸書考、郭氏集釋並本之而誤。)册府元龜八八六引司馬注,與史記集解同,與釋文異。史記蘇秦傳索隱引李軌云:『冥山,在韓國。』鶡冠子泰錄篇陸注引『遠也』作『遠矣。』也猶矣也。劉子履信篇:『是適郢者而首冥山,背道愈遠矣。』本此。
〔七〕案覆宋本而作以。涉上文而誤。
〔八〕案文中子周公篇『兼忘天下,不亦可乎!』本此。
〔九〕成疏:使天下兼忘我者,謂百姓日用而不自知也。
〔一〇〕成疏:『遺,忘棄也。』案逍遙遊篇:『是其塵垢粃穅,將猶陶鑄堯、舜者也。』所謂『德遺堯、舜』矣。
〔一一〕案大宗師篇、天道篇並云:『澤及萬世而不爲仁。』淮南子詮言篇:『澤及後世不有其名。』『不爲仁,』『不有其名,』故『天下莫知』也。
〔一二〕案仁、孝,乃儒家者流所太息而言者也。
〔一三〕成疏:『德者,眞性也。』案此八者,皆儒家者流所多者也。勉此八者,則勞役眞性。商鞅亦棄孝弟、誠信、貞廉、仁義,以爲有此則貧削其國。(詳商君書靳令篇。)
〔一四〕郭注『幷者,除弃之謂也。』宣穎云:『幷,猶屛棄也。』段玉裁云:『借幷爲寫。』朱駿聲亦云:『幷,叚借爲寫。』章太炎云:『貴、富、願,詞例同。說文:「願,大頭也。」引伸得訓大。猶顒、碩皆訓大頭,而引伸訓大也。若以爲願欲字,則與貴、富詞例鉏吾矣。』奚侗云:『貴、富、願,三者應平列,願係顯字之誤。本篇載老耼之言曰:「以富爲是者不能讓祿,以顯爲是者不能讓名,親權者不能與人柄。」親權,卽指貴而言,與此之貴、富、顯平列相類。爾雅釋詁:「顯,光也。」有名譽則有光耀,不必貴也,是以得與貴、富竝列。庚桑楚篇:「貴、富、顯、嚴、名、利六者,勃志也。」尤足爲本文願當作顯之證。幷當作寫,說文:「寫,除也。」經傳多叚屛爲之。文選顏延年陶徵士誄注引幷作屛。』案願有大義,與顯義近,則願不必爲顯之誤。淮南子精神篇:『至貴不待爵,至富不待財,天下至大矣,而以與佗人。』蓋本此文,又繆稱篇:『天下有至貴,而非勢位也,有至富,而非金玉也。』(御覽四五九誤引爲韓子文。)
〔一五〕成疏:『渝,變也。』馬氏故引宣穎曰:『可屛者,皆有變滅。道不變滅,此其至貴也,至富也,至願也。』案老子謂道,獨立不改。(二十五章。)〇以上第二章。至仁無親,去華取實。
北門成問於黃帝曰〔一〕:『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〔二〕,吾始聞之懼,復聞之怠,卒聞之而惑〔三〕。蕩蕩默默,乃不自得〔四〕。』帝曰:『女殆其然哉〔五〕!吾奏之以人,徵之以天〔六〕,行之以禮義,建之以太淸。夫至樂者,先應之以人事,順之以天理,應之以自然,然後調理四時,太和萬物〔七〕。四時迭起,萬物循生〔八〕;一盛一衰,文武倫經〔九〕;一淸一濁,陰陽調和〔一〇〕,流光其聲〔一一〕;蟄蟲始作,吾驚之以雷霆〔一二〕;其卒无尾,其始无首〔一三〕;一死一生,一僨一起,所常无窮〔一四〕,而一不可待〔一五〕。汝故懼也。
〔一〕成疏:姓北門,名成,黄帝臣也。
〔二〕成疏:『「洞庭之野,」天地之間,非太湖之洞庭也。』宣穎云:『洞庭,猶廣漠。』案天下篇:『黄帝有咸池。』漢書禮樂志:『黄帝作咸池。』至樂篇:「咸池、九韶之樂,張之洞庭之野,』成疏亦云:『洞庭之野,謂天地之間也。』
〔三〕案書鈔一〇五、藝文類聚六引懼上、怠上並有而字,與『卒聞之而惑』句一律,當從之。御覽七九引懼上亦有而字,五六五引惑作或,惑、或正、假字。
〔四〕王氏集解引宣云:神不能定,口不能言,失其常也。
〔五〕案書鈔一〇五引『然哉』作『庶幾也。』
〔六〕成疏:『徽,順也。』釋文:『徵,古本多作徽』錢纂箋引馬敍倫曰:『文選注引淮南許愼注曰:鼓琴循弦謂之徽。』案唐寫本、趙諫議本、覆宋本、道藏各本徵皆作徽,與成疏合,徽借爲揮。
〔七〕王氏集解云引姚云:『徐笠山以夫至此三十五字,爲郭注誤入正文,蓋本之潁濱。宣本亦無此三十五字,云:俗本雜入。』馬氏故引蘇轍曰:『「夫至樂者」三十五字,係注語誤入正文。』于省吾云:『蘇說是也。郭慶藩莊子集釋竟未採此說,疏矣。玆列五證以明之:敦煌古鈔本無此三十五字,其證一也。「先應之以人事,順之以天理,」與上「奏之以人,徵之以天」詞複,此證二也;「調理四時,太和萬物,」與下「四時迭起,萬物循生。」詞義俱複,其證三也;上言「行之以禮義,建之以太淸,」淸字與下文生、經爲韻,有此三十五字,則淸字失韻,其證四也;郭於三十五字之下無注,其證五也。』案于氏所稱敦煌古鈔本,卽唐寫本。趙諫議本、道藏成疏本、王元澤新傳本、林希逸口義本,皆無此三十五字。乃疏文竄入正文者,道藏本成疏尙存其舊,非郭注誤入正文也。于氏所謂』詞複,』及『詞義俱複,』不知此乃成疏解釋正文也。上文『吾奏之以人,徵之以天,行之以禮義,建之以太淸,』與下文『四時迭起,萬物循生;一盛一衰,文武倫經。』云云,本爲韻文,意亦一貫。書鈔一〇五、玉海一〇三引亦並無此三十五字,宣解本去之,是也。
〔八〕成疏:循,順也。一切物類順序而生。
〔九〕郭氏集釋引郭嵩燾曰:『樂記:「禮減而進,以進爲文;樂盈而反,以反爲文。」故樂闋而後作。衰者,闋之餘聲也。始奏以文,復亂以武,以文武紀其盛衰。倫經,猶言經綸。比和分合,所謂經綸也。』案書鈔一〇五引『倫經』作『經綸。』
〔一〇〕錢纂箋引武延緖曰:『本段皆兩句爲韻,不應此獨三句,「陰陽調和」四字亦疑是注,或「一淸一濁」四字是注。』案古人行文,不必拘於整齊,『一淸一濁,陰陽調和,』相貫成義,不當割裂疑爲注文。(書鈔一〇五引淸、濁二字互易。)
〔一一〕奚侗云:『光借作廣,讀若禮樂記「廣其節奏」之廣,謂流動而增多其聲也。堯典:「光被四表,」漢成陽靈臺碑光作廣,是爲光、廣相叚之例。』錢纂箋引馬其昶曰:『光讀爲廣。』
〔一二〕錢纂箋引馬其昶曰:『雷出地奮豫,先王以作樂崇德。』案馬說見易豫象傳。
〔一三〕成疏:『老經云: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後。』
〔一四〕郭注:『以變化爲常,則所常者无窮也。』釋文:『僨,司馬云:仆也。』宣穎云:『以變化爲常,故所常無窮。』馬氏故引吳汝綸曰:『詩「魯邦是常,」箋:「常,守也。」』章太炎云:『常從尙聲,當借爲尙。』奚侗云:『常叚作當,常、當同从尙得聲。說文:當,田相値也。値,遇也。』案郭注未明所字之義,常字不必訓守;亦無須借爲尙或當。所猶故也,『所常无窮,』猶言『故常無窮』耳。淮南子說山篇:『染者先靑而後黑則可,先黑而後靑則不可;工人下漆而上丹則可,下丹而上漆則不可。所先後上下不可不審。』記纂淵海五九引所作故,卽所、故同義之證。(此義前人未發,古書虛字新義〔七七、所〕條有說。)宣氏於所上增故字解之,不知所自有故義也。
〔一五〕郭氏集釋引兪樾曰:『「一不可待」者,皆不可待也。大戴記衞將軍文子篇:「則一諸侯之相也。」盧注曰:「一,皆也。」荀子勸學篇:「一可以爲法則,」君子篇:「一自善也謂之聖。」(自,原引誤皆。)楊注曰:「一,皆也。」是一有皆義。』
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,燭之以日月之明〔一〕。其聲能短能長,能柔能剛,變化齊一,不主故常;在谷滿谷,在阬滿阬〔二〕;塗郤守神〔三〕,以物爲量〔四〕。其聲揮綽〔五〕,其名高明。是故鬼神守其幽〔六〕,日月星辰行其紀〔七〕,吾止之於有窮,流之於无止〔八〕。子欲慮之而不能知也〔九〕,望之而不能見也,逐之而不能及也,儻然立於四虛之道〔一〇〕,倚於槁梧而吟〔一一〕。目知窮乎所欲見,力屈乎所欲逐〔一二〕,吾旣不及已夫〔一三〕!形光空虛,乃至委蛇〔一四〕。女委蛇,故怠〔一五〕。
〔一〕馬氏故引顧炎武曰:明,古音彌郎反。
〔二〕馬氏故云:『顧炎武曰:「阬,古音苦岡反。」邵晉涵曰:「後漢書注引蒼頡篇云:阬,壑也。」』案玉篇土部引阬作坑,阬、坑正、俗字。
〔三〕郭注:『塞其兌也。』成疏:『塗,塞也。郤,孔也。閇心知之孔郤,守凝寂之精神。』(閇,俗閉字。)釋文:『郤,去逆反,與𨻶義同。』案達生篇,『其神无郤。』郤亦與𨻶通。知北遊篇:『人生天地之間·若白駒之過郤。』釋文:『郤,本亦作𨻶。𨻶,孔也。』亦郤、𨻶通用之證。
〔四〕成疏:『大小修短,隨物器量。』案以猶與也。
〔五〕成疏:『揮,動也。綽,寬也。』宣穎云:『悠揚有餘。』案揮不當訓動,宣說爲長。易說卦:『發揮於剛柔。』鄭注:『揮,揚也。』『揮綽,』謂發揚寬裕也。
〔六〕郭注:『不離其所。』案謂鬼神安於幽冥也。
〔七〕郭注:不失其度。
〔八〕王氏集解引蘇輿云:『有窮者吾與之爲有窮,无止者吾與之爲无止。止、流一順其自然也。』宣穎云:『止乎其所不得不止,行乎其所不得不行。』
〔九〕案子,謂北門成,道藏成疏本、覆宋本子並誤予。
〔一〇〕郭注:『弘敞无偏之謂。』釋文:『儻,一音敞。』案郭注卽釋儻爲敞。御覽三九二引儻作矘,說文:『矘,目無精直視也。』
〔一一〕王先謙云:『見齊物論。』錢穆云:『此明襲齊物論語,而殊不貼切。外篇決不出莊子,此等處皆可見。』案齊物論篇謂『惠子之據梧也。』德充符篇謂惠子『據槁梧而瞑。』然則此語與德充符篇語爲近。莊子三十三篇,誠有眞僞問題。然內篇未必盡可信,外、雜篇未必盡可疑。拙著莊學管闚有說。
〔一二〕錢纂箋引馬敍倫曰:『此處有脫誤。』案文有脫誤,目可言窮乎所欲見,知不得言窮乎所欲見。疑此文本作『知困乎所欲慮,目窮乎所欲見,力屈乎所欲逐。』三句分承上文『子欲慮之而不能知也,望之而不能見也,逐之而不能及也。』而言。今本脫『困乎所欲慮』五字,知字又錯在目字下,意旣不完,義亦難通矣。(昔年與車柱環君商討有此說。)屈與困、窮互用,義並相同,廣雅釋詁四:『困,窮也。』法言先知篇:『屈人孤。』李注:『屈,窮。』卽其證。
〔一三〕馬氏故云:『羅勉道曰:「欲從莫由。」吳汝綸曰:「吾者,代北門成爲辭。』(成,原引誤高,錢纂箋亦本之而誤。)案吾,疑本作子,或作女,謂北門成。涉下『吾又奏之以无怠之聲』而誤爲吾耳。吳氏云云,眞曲說強通也!唐寫本、趙諫議本、道藏成疏本、林希逸口義本、羅勉道循本本夫皆作矣,夫猶矣也。
〔一四〕宣穎云:『惟覺樂之形著滿空虛,心遂弛弱。』案委蛇,蓋頽弛貌。此似謂北門成形體雖充滿而實空虛,乃至頽弛也。
〔一五〕郭注:『委蛇任性,而悚懼之情怠也。』案此似謂汝旣頽弛,故悚懼之情遂懈也。
吾又奏之以无怠之聲〔一〕,調之以自然之命〔二〕,故若混逐叢生,林樂而无形〔三〕,布揮而不曳〔四〕,幽昏而无聲〔五〕。動於无方,居於窈冥〔六〕,或謂之死,或謂之生;或謂之實,或謂之榮。行流㪚徙,不主常聲〔七〕。世疑之,𥡴於聖人〔八〕。聖也者,達於情而遂於命也〔九〕。夫機不張而五官皆備〔一〇〕,此之謂天樂,无言而心說〔一一〕。故有焱氏爲之頌曰〔一二〕:「聽之不聞其聲,視之不見其形,充滿夫地,苞裹六極〔一三〕。」女欲聽之而无接焉〔一四〕,而故惑也〔一五〕。樂也者,始於懼,懼故祟〔一六〕;吾又次之以怠,怠故遁〔一七〕;卒之於惑,惑故愚〔一八〕;愚故道〔一九〕。道可載而與之俱也〔二〇〕。』
〔一〕郭注:『意旣怠矣,乃復無怠,此其至也。』成疏:『以無遣怠。』
〔二〕郭注『命之所有者,非爲也,皆自然也。』案達生篇:『丈夫曰:不知吾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』不知所以然而然,卽是自然也。
〔三〕釋文:『樂音洛,亦如字。』吳汝綸云:『「故若混」爲句,混與命爲韵。「逐叢生林」爲句,舊讀失之。』馬氏故從吳說,云:『吳先生從混字、林字絕句。說文:「木叢生曰林。」蓋象五音之繁會也。』錢纂箋引章炳麟曰:『林借爲隆,漢避諱,改隆慮爲林慮。〔明古隆、林音近。〕說文:「隆,豐大也。」』案此仍當從舊讀爲長,『混逐』與『叢生』義近,卽以象五音繁會也。說文:『平土有叢木曰林。』(馬氏所引非原文。)廣雅釋猶三:『林,聚也。』樂,如字,不當音洛。『林樂,』卽叢樂或聚樂,亦卽繁會之樂也。
〔四〕釋文:『揮,廣雅云:振也。』錢纂箋引宣穎曰:『布散揮洒而不曳滯。』案小爾雅廣言:『布,展也。』後漢書馮衍傳:『年雖疲曳,猶庶幾名賢之風。』李注:『曳猶頓也。』此謂布展揮振而不滯頓也。
〔五〕成疏:『幽冥昏暗而无聲響。』案謂幽冥昏默歸於靜寂也。
〔六〕案謂動、止皆不可究極也。
〔七〕郭注:『隨物變化。』宣穎云:『非復節奏所拘。』
〔八〕宣穎云:『世疑此樂,何不考於聖人。蓋知聖人則知樂矣。』奚侗云:『𥡴叚作卟,說文:「卟,卜以問疑也。讀與𥡴同。書云:卟疑。」卟,今皆作𥡴。廣雅:「𥡴,問也。」「世疑之,𥡴於聖人。」謂世疑樂之變化不常,問其事於聖人也。』案宣釋𥡴爲考,亦得。小爾雅廣言:『𥡴,考也。』
〔九〕案白帖八引情作性,下文『性不可易,命不可變。』亦以性、命對言。達、遂互文,遂亦達也。(呂氏春秋圜道篇:『遂於四方。』高注:『遂,達也。)文選沈休文齊故安陸昭王碑文注引也上有者字。
〔一〇〕成疏:『天機,自然之樞機。五官,五藏也。』錢纂箋引宣穎曰:『元神不動,官自效職。』案『天機不張,』謂保其自然。五官,似謂耳、目、鼻、口、心。(見荀子正名篇楊注。)
〔一一〕釋文:『說音悅。』案道藏各本說皆作悅,書鈔一〇五引同,說、悅古、今字。
〔一二〕成疏:『焱氏,神農也。』釋文:『焱,必遙切。本亦作炎。』褚伯秀云:『焱氏,一本作猋氏,必遙切。』案必遙切,則字作猋。猋、焱形近易亂,山木篇:『而歌焱氏之風。』(成疏亦云:焱氏,神農也。)釋文本、覆宋本、道藏成疏本、褚伯秀義海纂微本焱皆作猋,與此同例。釋文謂『本亦作炎,』焱與炎略同,成疏以爲神農,則作焱氏是也。
〔一三〕成疏:『大無不包。六極,六合也。』釋文:『苞音包。本或作包。』案田子方篇亦有『充滿天地』一語。苞,成疏作包,與或本合,古字通用。說劔篇:『包以四夷。』御覽三四四引包作苞,與此同例。
〔一四〕成疏:不可以耳根承接。
〔一五〕宣穎云:『而,爾。』裴學海云:『「而故」是複語,而亦故也。』(古書虛字集釋七。)
〔一六〕宣穎曰:『神爲之爽,如被祟然。』王先謙云:『聽之悚懼,如有禍祟。』案宣、王並釋故爲如,是也。故猶如、猶若、猶似,下『怠故遁,』『惑故愚,』『愚故道,』皆同。
〔一七〕宣穎云:心力疲委,若棄去之。
〔一八〕裴學海云:『於猶以也。』宣穎云:『惝怳自失,若無知者。』
〔一九〕宣穎云:『無知則近道矣。』案無知則似道也。
〔二〇〕案知北遊篇:道將爲汝居。〇以上第三章。三聞至樂,體悟眞道。
孔子西遊於衞,顏淵問師金曰〔一〕:『以夫子之行爲奚如?』師金曰:『惜乎,而夫子其窮哉〔二〕!』顏淵曰:『何也?』師金曰:『夫芻狗之未陳也,盛以篋衍〔三〕,巾以文繡〔四〕,尸祝齊戒以將之〔五〕。及其已陳也,行者踐其首脊,蘇者取而爨之而已〔六〕;將復取而盛以篋衍,巾以文繡,遊居寢臥其下,彼不得夢,必且數眯焉〔七〕。今而夫子,亦取先王已陳芻狗〔八〕,取弟子遊居寢臥其下〔九〕,故伐樹於宋,削迹於衞,窮於商、周,是非其夢邪?圍於陳、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〔一〇〕,死生相與鄰,是非其眯邪?夫水行莫如用舟,而陸行莫如用車〔一一〕,以舟之可行於水也,而求推之於陸,則沒世不行尋常〔一二〕。古、今非水、陸與?周、魯非舟、車與?今蘄行周於魯〔一三〕,是猶推舟於陸也。勞而无功,身必有殃。彼未知夫无方之傳〔一四〕,應物而不窮者也〔一五〕。
〔一〕成疏:『自魯適衞,故曰西遊。』釋文:『師金,李云:師,魯太師也。金,其名也。』
〔二〕宣穎云:而,爾。
〔三〕釋文:『芻狗,李云:「結芻爲狗,巫祝用之。」衍,李云:「笥也。」』朱駿聲云:『衍,叚借爲簞。』章太炎云:『衍當借爲鞬,衍與建聲字相通,如餰或作䭈,是其例也。說文:「鞬,所以戢弓矢。」引伸爲凡革囊之稱。』案衍與鞬固可通,惟鞬用爲凡革囊之稱,似無例可徵。
〔四〕郭慶藩云:『巾字,疑飾字之誤。太平御覽引淮南「絹以綺繡,」作「飾以綺繡。」』案巾猶衣也,飾也,非誤字。周禮春官巾車,鄭注:『巾猶衣也。』文選陶淵明歸去來辭:『或命巾車。』李善注引周禮注曰:『巾猶衣也。』呂延濟注:『衣,飾也。』淮南子齊俗篇:『譬若芻狗土龍之始成,文以靑黄,絹以綺繡。』御覽皇王部引『絹以綺繡,』作『飾以綺繡。』(兪樾平議有說。)意林卷二引作『衣以綺繡。』
〔五〕釋文:『齊,側皆反。本亦作齋。』案道藏成疏本、王元澤新傳本、褚伯秀義海纂微本、羅勉道循本本齊皆作齋,記纂淵海五六引同,古多借齊爲齋。將下當有迎字,淮南子齊俗篇作『尸祝袀袨、大夫端冕以送迎之。』『將迎』猶『送迎』也。爾雅釋言:『將,送也。』
〔六〕釋文:『蘇者,李云:「蘇,草也。取草者得以炊也。」案方言云:「江、淮、南楚之間謂之蘇。」史記云:「樵蘇後爨。」注云:「蘇,取草也。」』案蘇借爲穌,『穌者,』謂取草者。說文:『穌,杷取禾若也。』段注:『韓信傳:「樵蘇後爨。」漢書音義曰:「蘇,取草也。」此假蘇爲穌也。』釋文所引史記,見淮陰侯列傳。(廣雅釋詁一:『穌,取也。』王氏疏證亦有說。)
〔七〕郭注:『廢弃之物,於時无用,則更致他妖也。』成疏:『眯,魘也。』釋文:眯音米,又音美。司馬云:厭也。』王引之云:『厭,俗作魘。說文:「𡬍,寐而厭也。」字通作眯。西山經:「鵸䳜,服之使人不厭。」郭璞曰:「不厭夢也。」引周書王會篇云:「服者不眯。」莊子司馬彪曰:「眯,厭也。」是眯與厭同義。』(淮南精神篇雜志。)車柱環云:『此文猶云「彼不得夢則已。若夢,則必且數眯焉」,文例亦見齊物論。』案王氏所引說文𡬍字,今本說文作㝥,繫傳引莊子此文亦作㝥,㝥與𡬍同。(段注本說文亦改作𡬍,云:考廣雅作𡬍,玉篇、廣韵皆作𡬍,不載㝥字,可知古本說文作𡬍也。)
〔八〕車柱環云:唐寫本『已陳』下有之字。
〔九〕郭氏集釋引兪樾曰:『上取字如字,下取字當讀爲聚。周易萃象傳:「聚以正也」釋文曰:「聚,荀作取。」漢書五行志:「內取玆。」師古曰:「取,讀如禮記「聚麀」之聚。」是聚、取古通用。』馬其昶云:『成本正作「「聚弟子。」』案覆宋本取作聚,覆宋本卽成本,然道藏成疏本則作取也。
〔一〇〕案又見山木篇及讓王篇。
〔一一〕案淮南子主術篇:『夫舟浮於水,車轉於陸,此勢之自然也。』(又見僞鄧析子無厚篇。)
〔一二〕王先謙云:『八尺曰尋,倍尋曰常。』馬其昶云:『「尋常」猶「尺寸,」左傳:「爭尋常以盡其民。」注:「言爭尺寸之地。」』案左成十二年傳:『爭尋常以盡其民。』杜注:『八尺曰尋,倍尋曰常,言爭尺丈之地。』卽王、馬說所本,馬誤杜注『尺丈』爲『尺寸。』(錢纂箋亦本之而誤。)劉子文武篇:『舟者所以涉川,施陸必躓,舟、車異用也。』
〔一三〕釋文:『蘄音祈,求也。』案蘄卽祈之借字,廣雅釋詁三:『祈,求也。』(逍遙遊篇有說。)
〔一四〕成疏:『方猶常也。傳,轉也。』釋文:『司馬云:方,常也。』王念孫云:『傳與轉通,呂氏春秋必己篇:「若夫萬物之情,人倫之傳。」高注曰:「傳猶轉。」漢書劉向傳:「禹、稷與咎繇傳相汲引。」傳與轉同。淮南主術篇:「生無乏用,死無轉尸,」逸周書大聚篇轉作傳。襄二十五年左傳注:「傳寫失之,」釋文:「傳,一本作轉。」』(墨子節葬下篇雜志。)
〔一五〕案鶡冠子天權篇亦有『無方之傳,』及『應物而不窮。』之文。
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〔一〕?引之則俯,舍之則仰。彼,人之所引,非引人也〔二〕。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。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,不矜於同,而矜於治〔三〕。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,其猶柤棃橘柚邪〔四〕!其味相反,而皆可於口〔五〕。故禮義法度者,應時而變者也。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彼必齕齧挽裂,盡去而後慊〔六〕。觀古今之異,猶猨狙之異乎周公也。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,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,歸亦捧心而矉其里,其里之富人見之,堅閉門而不出;貧人見之,挈妻子而去之走〔七〕。彼知美矉〔八〕,而不知矉之所以美。惜乎,而夫子其窮哉〔九〕!』
〔一〕郭慶藩云:『案文穎說「烽火」云:「櫓上有桔槔,以薪置其中,有寇則然之。」字從木。通俗文:「機汲謂之𢴲。」字從手。然則從木者櫓上之物,從手者汲水之物也。據莊子文義,當從通俗文爲正。』案獨猶何也。郭氏所引文穎說,見漢書賈誼傳注,首句本作『櫓上作桔皋。』淮南子氾論篇:『桔皋而汲。』說文無槔字,新附有之。無論櫓上之物或汲水之物,本皆作『桔皋,』或作『絜皋,』漢書郊祀志『通權火,』張晏注:『權火,㷭火也,狀若井絜皋矣。』(㷭、烽正、俗字。)通俗文之『𢴲,』乃俗字也。
〔二〕案唐寫本也上有者字,御覽七六五、記纂淵海四六引並同。
〔三〕成疏:『夫三皇五帝,步驟殊時。禮樂威儀,不相沿襲。』馬氏故引高秋月曰?『矜,尙也。』案『故夫,』複語,故猶夫也。藝文類聚八六、御覽五二三引皇並作王,古字通用。下文『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,』書鈔八〇、初學記一三及二一、御覽六一〇、九六六及九七三、事類賦二七果部二注引皇皆作王;『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。』釋文:『「三王,」本或作「三皇,」道藏王元澤新傳本、林希逸口義本、羅勉道循本本皆作『三皇。』皆其比。唐寫本義作儀,成疏『禮樂威儀,』是成本亦作儀,御覽五二三引同。下文『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,』御覽五二三及六一〇引義亦並作儀。義、儀古、今字,說文:『義,己之威儀也。』(段注本儀作義。)禮記樂記:『五帝殊時,不相沿樂;三王異世,不相襲禮。』(又見劉子辯樂篇。)淮南子本經篇:『五帝三王殊事而同指,異路而同歸。』(又見文子精誠篇,指作心。)高注:『五帝,黄帝、顓頊、帝嚳、帝堯、帝舜。三王,夏禹、商湯、周文王。』
〔四〕釋文:『柤,側加反。』案道藏林希逸口義本柤作樝,世說新語品藻篇注、藝文類聚三八及八六、初學記一三及二一、御覽六一〇及九六六、事類賦二七果部二注引皆同,樝、柤正、假字。道藏王元澤新傳本此句作『其猶柤棃之食邪?』棃下疑脫『橘柚』二字。御覽五二三引此作『其猶柤棃橘柚菓瓜之屬邪?』菓,俗果字。瓜,疑蓏之壞字。人閒世篇:『夫柤棃橘柚果蓏之屬。』可證。
〔五〕案初學記二一、御覽六一〇引其上並有雖字。御覽九六九引此作『其味雖別,各適其口。』蓋引大意。淮南子說林篇亦云:『棃橘棗栗不同味,而皆調於口。』(高注:調,適。)又鶡冠子環流篇:『酸醎甘苦之味相反,然其爲善均也。』文異而意同。
〔六〕釋文:『慊,苦牒反。李云:「足也。」本亦作嗛,音同。』朱駿聲云:『慊,叚借爲㥦。』奚侗云:『慊當訓快,孟子:「行有不慊於心。」趙注:「慊,快也。」』案慊,本亦作嗛,古字通用。史記樂毅列傳:『先王以爲慊於志。』索隱:『慊,作嗛。』戰國策燕策二姚本作愜,新序雜事三作快,慊、嗛並愜之借字,愜,說文作㥦,云:『快也。』
〔七〕『西施,越之美女也。貌極姸麗,旣病心痛,嚬眉苦之。』釋文:『矉,通俗文云:「蹙頞曰矉。」「其里」絕句。』(郭氏集釋本頞誤額。)兪樾云:『兩「其里」字皆不當疊,「病心而矉,」「捧心而矉,」文義甚明。若作「矉其里,」則不可通矣。皆涉下句而衍。』奚侗云:『兪說是也。御覽三九二、七四一竝引此文,兩「其里」皆不疊。』案輔行記一〇、御覽三九二及七四一引矉皆作嚬。成疏『嚬眉苦之。』是成本正作嚬。文心雕龍雜文篇:『里醜捧心,不關西施之嚬矣。』李白玉壺吟:『西施宜笑復宜嚬,醜女效之徒勞身。』卽用此文,亦並作嚬。事文類聚別集二四,合璧事類續集四四,錦繡萬花谷後集一五、韻府羣玉八及一二引矉皆作顰,李白古風五九首之三五:『醜女來效顰,還家驚四鄰。』卽用此文,亦作顰。說文:『顰,涉水顰蹙也。』段注本蹙作戚,云:『戚,古音同蹴,迫也。各本作蹙,誤。顰戚,謂顰眉戚頞也。顰,或作嚬。莊子及通俗文叚矉爲顰。』奚氏謂御覽引兩『其里』字皆不疊,唐寫本上『其里』字不疊,韻府羣玉八及一二引同。記纂淵海五五、事文類聚前集一二及別集二四、合璧事類續集四四、錦繡萬花谷後集一五、翰苑新書六五、韻府羣玉四引兩『其里』字皆不疊。釋文謂『「其里」絕句。』是唐時舊本已有誤疊兩『其里』字者矣。
〔八〕案覆宋本『美矉』作『矉美。』
〔九〕宣穎云:『而,爾。』以上第四章。不執聖迹,期合時宜。
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〔一〕,乃南之沛見老聃〔二〕。老聃曰:『子來乎!吾聞子,北方之賢者也,子亦得道乎?』孔子曰:『未得也。』老子曰:『子惡乎求之哉?』曰:『吾求之於度數〔三〕,五年而未得也。』老子曰:『子又惡乎求之哉?』曰:『吾求之於陰陽,十有二年而未得〔四〕。』老子曰:『然〔五〕。使道而可獻,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;使道而可進,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;使道而可以吿人,則人莫不吿其兄弟;使道而可以與人,則人莫不與其子孫。然而不可者,无他也。中无主而不止,外无正而不行〔六〕。由中出者,不受於外,聖人不出〔七〕;由外入者,无主於中,聖人不隱〔八〕。名,公器也,不可多取〔九〕。仁義,先王之蘧廬也〔一〇〕,止可以一宿,而不可久處〔一一〕,覯而多責〔一二〕。
〔一〕案孔子自謂『五十而知天命。』(論語爲政篇。)此則謂其五十有一尙未聞道也。
〔二〕釋文:『司馬云:老子,陳國相人。相,今屬苦縣,與沛相近。』
〔三〕王氏集解引宣云:『制度名數。』馬氏故云:『古人之求道者,未嘗不求之於度數,特度數不足以盡道耳。天下篇云:「明於本數,係於末度。」方密之先生說之曰:「易言『制數度,』蓋數自有度,因而制之。數爲藏本末之端幾,而數中之度,乃統本末之適節也,道之籥也。」』(錢纂箋采此說。)案方氏釋天下篇之『本數、末度。』與此文之『度數,』似不甚相關。惟所引易〔節〕言『制數度,』孔疏云:『數度,謂尊卑禮命之多少。』與此文之意較近。
〔四〕案唐寫本得下有也字,與上文句法一律。神仙傳一作『求二十七年而不得也。』亦有也字。
〔五〕錢纂箋引方以智曰:『答語全與前不相蒙,的非莊子手筆。』車柱環云:『然,蓋謂其所言是也,言道之不可求也。』
〔六〕郭注:『中无主,則外物亦无正己者也,故未嘗通也。』郭氏集釋引兪樾曰:『正乃匹字之誤,禮記緇衣篇:「唯君子能好其正。」鄭注曰:「正當爲匹,字之誤也。」是其例矣。此云「中無主而不止,外無匹而不行。」與宣三年公羊傳「自內出者無匹不行,自外至者無主不止。」文義相似。「自外至者無主不止,」故此言「中無主而不止」也。「自內出者無匹不行,」故此言「外無匹而不行」也。因匹誤爲正,郭注遂以「正己」爲說,殊非其義。則陽篇:「自外入者有主而不執,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。」正亦當爲匹,誤與此同。』案此蓋古語,此文及則陽篇之正字,並匹之誤,兪說是。(匹,俗作疋,與正形近,禮記禮器:『匹士大牢而祭。』釋文:『匹,本或作正。』亦匹、正相亂之例。)公羊傳何注:『匹,合也。』淮南子原道篇:『故從外入者無主於中不止,從中出者無應於外不行。』應與匹義近。
〔七〕馬其昶云:『出則應物咸宜。』案『不受』猶『不應,』呂氏春秋圜道篇:『此所以無不受也。』高注:『受亦應也。』
〔八〕成疏:『隱,藏也。』錢纂箋引章炳麟曰:『隱借爲𤔌,依據也。』案隱與上文止相應,成疏訓藏較長。
〔九〕錢纂箋引呂惠卿曰:『多取則德之蕩。』案陳碧虛闕誤引張君房本名下有者字,輔行記三二、白居易與元九書引並同。人閒世篇:『德蕩乎名。』
〔一〇〕釋文:『司馬、郭云:蘧廬,猶傳舍也。』馬氏故引朱駿聲曰:『蘧借爲遽。』章太炎云:『蘧借爲遽,說文:「遽,傳也。」故注訓「蘧廬」爲「傳舍。」』案御覽一九四引『仁義』下有者字。
〔一一〕案唐寫本無止字,御覽四一九引亦無止字,『不可』下有以字。
〔一二〕釋文:『覯,古豆反。見也,遇也。』案說文:『覯,遇見也。』責猶過也。廣雅釋詁一:『過,責也。』
古之至人,假道於仁,託宿於義,以遊逍遙之虛〔一〕;食於苟𥳑之田〔二〕,立於不貸之圃。逍遙〔三〕,无爲也;苟𥳑,易養也;不貸,无出也。古者謂是采眞之遊〔四〕。以富爲是者,不能讓祿;以顯爲是者,不能讓名;親權者,不能與人柄。操之則慄,舍之則悲,而一无所鑒,以闚其所不休者,是天之戮民也〔五〕。怨、恩、取、與、諫、敎、生、殺八者,正之器也。唯循大變无所湮者爲能用之〔六〕。故曰:「正者,正也〔七〕。」其心以爲不然者,天門弗開矣〔八〕。』
〔一〕釋文:『虛音墟。本亦作墟。』案趙諫議本、覆宋本、道藏成疏本、王元澤新傳本、褚伯秀義海纂微本虛皆作墟,虛、墟古、今字。御覽八二四引虛作廬,恐非其舊。
〔二〕釋文:『王云:「苟,且也。𥳑,略也。」司馬本𥳑作閒,云:「分別也。」』王念孫云:『閒與𥳑同。淮南要略篇:「故節財薄葬,閒服生焉。」文選夏侯常侍誄注及路史後紀引此竝作「𥳑服。」𥳑服,謂三月之服也。』(淮南雜志。)朱駿聲云:『𥳑,司馬本作閒,注:「分別也。」則謂借爲柬。』案𥳑、閒古通,閒亦略也,不當訓『分別。』朱氏本司馬注,謂借爲柬,(說文:柬,分別𥳑之也。)與『苟𥳑』之義不符。釋名釋書契:『𥳑,閒也。』亦二字通用之證。
〔三〕釋文:『貸,司馬云:施與也。』宣穎云:『因物付物。』案老子五十三章:『行於大道,唯施是畏。』
〔四〕宣穎云:『豈爲形迹所役哉!』案唐寫本是作之,義同。徐无鬼篇:『之狙也,伐其巧、恃其便以敖予。』釋文:『之,本或作是。』亦其比。養生主篇、列御寇篇並云:『古者謂之遁天之形。』與此句法同。淮南子精神篇:『是故眞人之所遊。』高注:『遊,行也。』眞人,乃得道之人。此文眞,謂道也。『采眞之遊,』謂得道之行耳。
〔五〕郭注:『言其知進而不知止,則性命喪矣,所以爲戮。』案大宗師篇:『孔子曰:丘,天之戮民也。』與此異義。蓋孔子自知爲天之戮民,乃有所鑒識而不休止者。彼文有說。
〔六〕成疏:『循,順也。』釋文:『湮音因。李云:「塞也,亦滯也。」』孫詒讓云:『大變者,大法也。書顧命:「率循大卞。」僞孔傳訓爲大法,孔疏引王肅說同。莊子正用書文。變、卞音近字通。(卞,漢隸作亓,卽弁之變體。古與變通,漢孔宙碑:「於亓時廱。」卽書堯典之「於變時雍。」是其例也。)』錢纂箋引武延緖曰:『大卞,大法,卽大道也。』案大變猶大化,卽大道也。大變固與大卞通,然莊子未必卽用書文。湮借爲垔,說文:『垔,塞也。』爲猶乃也,外物篇:『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不僻。』與此句法同。此文『爲能,』彼文『乃能,』其義一也。
〔七〕案說文『已,已也。』下段注云:『序卦傳:「蒙者,蒙也;比者,比也;剝者,剝也。」毛詩傳曰:「虛,虛也。」自古訓故有此例,卽用本字,不叚異字也。』此文『正者,正也。』亦同此例。
〔八〕成疏:『其心之不能如是者,天機之門擁而弗開。天門,心也。』釋文:『天門,一云:「謂心也。「一云:「大道也。」』馬氏故引陸長庚曰:『「天門」猶「靈府,」老子有「天門開闔」之語。』案陸氏釋『天門』爲『靈府,』『靈府』卽心也。(德充符篇:『不可入於靈府。』成疏:『靈府者,所謂心也。』)然天門,似當釋『大道』爲長。『天門弗開,』卽『大道弗開,』與上文『大變无所湮』相應。大道無所壅,卽是大道開,亦卽天門開也。庚桑楚篇:『有乎生,有乎死;有乎出,有乎入。入出而无見其形,是謂天門。』天門,蓋亦謂大道也。〇以上第五章。道絕言象,不可執滯。
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,老聃曰:『夫播穅眯目,則天地四方易位矣〔一〕;蚊虻𡄋膚,則通昔不寐矣〔二〕。夫仁義㦧然乃憤吾心〔三〕,亂莫大焉。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〔四〕,吾子亦放風而動〔五〕,總德而立矣〔六〕,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〔七〕?夫鵠不日浴而白,烏不日黔而黑〔八〕。黑白之朴,不足以爲辯;名譽之觀,不足以爲廣〔九〕。泉涸,魚相與處於陸,相呴以濕,相濡以沫,不若相忘於江湖〔一〇〕。』
〔一〕案播借爲簸,說文:『簸,揚米去穅也。』又『眯,艸入目中也。』段注:『莊子:「簸穅眯目。」字林云:「眯,物入眼爲病。」然則非獨艸也。』段氏引播作簸,易假借字爲本字也。鶡冠子天權篇云:『半糠入目,四方弗治。』糠,俗字。
〔二〕成疏:『蚊虻𡄋膚,膚痛則徹宵不睡。』釋文:『蚊,字亦作蟁;虻,字亦作蝱。𡄋,子盍反。司馬云:「齧也。」昔,夜也。』案玉篇口部引『蚊虻』作『蟁蝱,』蚊、虻並俗字。文選王子淵四子講德論注、一切經音義五一、事文類聚後集四九引虻亦皆作蝱。道藏成疏本昔作夕,意林引同,淮南子精神篇、神仙傳一亦並作夕。昔、夕古通,(齊物論篇有說。)釋文謂『昔,夜也。』(廣雅釋詁四:『昔,夜也。』王氏疏證引此文及釋文爲證。)一切經音義九九引昔作夜,劉子防慾篇同。藝文類聚九七、御覽九四五、記纂淵海一〇〇、事文類聚後集四九引昔皆作宵,成疏『徹宵不睡,』卽說昔爲宵也。作昔乃此文之舊。鶡冠子天權篇:『一蚋𡄋膚,不寐至旦。』抱朴子論仙篇:『蚊蚋𡄋膚,則坐不得安。』(蚋字據敦煌本補。)蚋乃蜹之省,說文:『蜹,秦、晉謂之蜹,楚謂之蟁。』(北史儒林王孝籍傳:『竊以毒螫㿊膚,則申旦不寐。』㿊同㦧,借爲𡄋。)
〔三〕釋文:『㦧,七感反。憤,本又作憒。』王念孫云:『隸書賁字或作賁,形與貴相近,故從貴、從賁之字或相亂。濳夫論浮侈篇:「懷憂憒憒,」後漢書王符傳作「憤憤,」是其例也。』(淮南人閒篇雜志。)案藝文類聚一七、御覽三六六引㦧並作翻,憤並作憒。翻讀爲反,荀子法行篇:『不善而恐人,不亦反乎!』楊注:『反,謂乖悖。』憤乃憒之形誤,說文:『憒,亂也。』神仙傳一作『今仁義慘然而汩人心。』㦧與慘通,說文:『慘,毒也。』段注:『毒,害也。』而猶乃也。汩、憒同義,小爾雅廣言:『汩,亂也。』
〔四〕案天道篇朴作牧,釋文引司馬云:牧,養也。
〔五〕郭注:『風自動而依之。』釋文:『司馬云:放,依也。依无爲之風而動也。』朱駿聲云:『放,叚借爲望、爲向。』案郭、司馬似未得風字之義,風猶俗也,呂氏春秋音初篇:『是故聞其聲而知其風。』高注:『風,俗。』與此同例。『放風而動,』猶言『依俗而動』也。老聃恐孔子以仁義亂俗,故敎之如此。
〔六〕案總,一也。『總德,』謂專一其德也。淮南子本經篇:『德之所總。』高注:『總,一也。』
〔七〕郭注:『夫揭仁義以趨道德之鄕,猶擊鼓而求逃者,无由得也。』成疏:『建,擊。傑然,用力貌。夫揭仁義以趨道德之鄕,何異乎打大鼓以求逃亡之子?』宣穎云:『建鼓,大鼓也。』劉師培云:『天道篇述耽語,作「夫子亦放德而行,循道而趨已至矣,又何偈偈乎揭仁義,若擊鼓而求亡子焉?」二文略同。「傑然,」「偈乎,」音義並符。負讀爲掊,逍遙遊篇:「吾爲其無用而掊之,」胠篋篇曰:「掊擊聖人,」又曰:「掊斗折衡,」知北游篇曰:「掊擊而知。」掊猶擊也,咅聲之字,古並通負。山則負尾作陪,艸或王萯作菩,以此方之,厥例則一。郭注以「擊鼓求逃」爲說,疏云「打大鼓,」蓋均得之。惟「若負」以上似挩「揭仁義」三字,郭云「揭仁義以趨道德之鄕。」所據弗誤。』于省吾云:『敦煌古鈔本「傑然」作「傑傑然,」按闕誤引張本亦作「傑傑然,」作「傑傑然」者是也。下傑字涉重文作=而奪。天道:「又何偈偈乎揭仁義若擊鼓而求亡子焉?」「偈偈」卽「傑傑,」庚桑楚:「若規規然若喪父母揭竿而求諸海也。」與此文例並相仿。』案傑字當疊,趙諫議本亦作『傑傑然。』據天道篇,『若負』上當補『揭仁義』三字,郭注、成疏並可證。成疏『建,擊,』疑本作『負,擊。』建無擊義,「建鼓」卽「大鼓,」疏之『打大鼓,』卽以釋『負建鼓』也。(參看天道篇校詮。)
〔八〕釋文:『鵠,本又作鶴,同胡洛反。黔,司馬云:黑也。』案唐寫本鵠作鶴,修文御覽殘卷、藝文類聚九〇、白帖二〇及二九、御覽九一六、事類賦一八禽部一注引皆同。鵠、鶴古多混用。(駢拇篇有說。)
〔九〕章太炎云:辯,古以爲徧字,與廣爲耦語。
〔一〇〕成疏:『江湖比於道德,濡沫方於仁義,以此格量,故不同日而語矣。』王先謙云:『「泉涸」四語,又見大宗師篇。』案大宗師篇又云:『魚相忘乎江湖,人相忘乎道術』〇以上第六章。仁義亂性,道德全眞。
孔子見老聃歸,三日不談。弟子問曰:『夫子見老聃,亦將何規哉〔一〕?』孔子曰:『吾乃今於是乎見龍〔二〕!龍,合而成體,散而成章〔三〕,乘乎雲氣,而養乎陰陽〔四〕,予口張而不能嗋〔五〕,予又何規老聃哉〔六〕!』子貢曰:『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,雷聲而淵默,發動如天地者乎〔七〕?賜亦可得而觀乎?』遂以孔子聲見老聃〔八〕,老聃方將倨堂而應〔九〕,微曰:『予年運而往矣〔一〇〕,子將何以戒我乎?』子貢曰:『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〔一一〕,其係聲名一也〔一二〕。而先生獨以爲非聖人,如何哉?』老聃曰:『小子少進。子何以謂不同?』對曰:『堯授舜,舜授禹〔一三〕,禹用力而湯用兵,文王順紂而不敢逆,武王逆紂而不肯順,故曰不同。』
〔一〕王氏集解引宣云:『何以規正之?』案左昭十六年傳:『子寧以他規我。』杜注:『規,正也。』
〔二〕馬氏故引王應麟曰:『御覽引「孔子曰:吾與汝處於魯之時,人用意如飛鴻者,吾走狗而逐之;用意如井魚者,吾爲鉤繳以投之。吾今見龍。」云云,與今本異。』案修文御覽引曰下更有『龍如飛鴻者,吾必矰而射之。』十一字,龍乃人之誤,矰下蓋脫繳字。藝文類聚九〇引曰下有『人如飛鴻者,吾必矰繳而射之。』十二字,九六引有『人用意如飛鴻者,爲弓弩射之;如遊鹿者,走狗而逐之;若游魚者,鉤繳以投之。』三十字。王氏所據御覽,見卷六一七,『飛鴻者』下似有脫文。天中記五六引有『吾與汝處於魯之時,人用意如飛鴻者,吾爲弓弩射之;如游鹿者,吾走狗而逐之;用意若井魚者,吾鉤繳以投之。』四十三字。據諸書所引,今本『孔子曰』下,蓋脫『吾與汝處於魯之時,人用意如飛鴻者,吾爲弓弩而射之;用意如遊鹿者,吾爲走狗而逐之;用意如井魚者,吾爲鉤繳以投之。』四十八字。神仙傳一載此文作『孔子曰:吾見人之用意如飛鳥者,吾飾意以爲弓弩而射之,未嘗不及而加之也;人之用意如麋鹿者,吾飾意以爲走狗而逐之,未嘗不銜而頓之也;人之用意如淵魚者,吾飾意以爲鉤緡而投之,未嘗不鉤而致之也。』當有增改。淮內子兵略篇:『是故爲麋鹿者,則可以罝罘設也;爲魚鼈者,則可以網罟取也;爲鴻鵠者,則可以矰繳加也。』史記老子列傳:『孔子去,謂弟子曰:鳥吾知其能飛,魚吾知其能游,獸吾知其能走。走者可以爲罔,游者可以爲綸,飛者可以爲矰。至於龍,吾不知其乘雲氣而上天,吾今日見老子,其猶龍邪!』(又見論衡龍虛、知實二篇。)並本此文,咸可證今本『孔子曰』下有脫文。
〔三〕郭注:『謂老聃能變化。』成疏:『文章煥爛。』
〔四〕郭注:『言其因御无方,自然已足。』成疏:『言至人乘雲氣而無心,順陰陽而養物也。』劉師培云:『養、翔古通,月令:「羣鳥養羞,」淮南時則訓作「羣鳥翔。」是其比。大宗師篇云:「而游乎天地之一氣,」讓王篇云:「逍遙於天地之間。」游曁逍遙,並卽翔誼。天地、陰陽,譬詞靡別。淮南人閒訓云:「翺翔乎忽荒之上。」亦其證也。郭注、成疏,拘墟本字,似昧古言。』案覆宋本乘下脫乎字。劉氏所舉淮南子時則篇『羣鳥翔,』高注:『翔,或作養。』亦養、翔古通之證。
〔五〕釋文:『嗋,許劫反,合也。』奚侗云:『闕誤:「江南古藏本『予口張而不能嗋』下,有『舌舉而不能訒』一句。」今本挩去,當據以補之。秋水篇:「公孫龍口呿而不合,舌舉而不下。」田子方篇:「形解而不欲動,口鉗而不欲言。」又云:「心困焉而不能知,口辟焉而不能言。」此類文例作耦語,可爲本文有挩𥳑之證。說文:「訒,頓也。」文選張季鷹雜詩:「頓足託幽深。」注:「頓猶止也。」』案藝文類聚九六、御覽六一七、天中記五六引嗋皆作噏,神仙傳作翕,嗋、噏並與翕通,爾雅釋詁:『翕,合也。』江南古藏本嗋下有『舌舉而不能訒』句,奚氏謂當據補,是也。藝文類聚、天中記引嗋下並有『舌出而不能言』句。御覽引有『舌出而不能縮』句,神仙傳一同。咸可證今本有脫文。
〔六〕案文選夏侯孝若東方朔畫象贊注引作『予有何規於老聃哉!』有猶又也。逍遙遊篇:『旬有五日而後反,』錦繡萬花谷別集一引有作文;秋水篇:『消息盈虛,終則有始。』文選魏文帝與吳質書注引有作又;至樂篇:『今又變而之死。』陳碧虛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又作有;徐无鬼篇:『有況乎昆弟親戚之罄欬其側者乎!』趙諫議本、覆宋本、道藏成疏本、林希逸口義本、褚伯秀義海纂微本有皆作又;讓王篇:『又且以人之言。』呂氏春秋觀世篇又作有,皆其比。大宗師篇:『而不能自解者,物有結之。』徐无鬼篇:『君有何勞於我!』有亦並與又同。惟作有乃諸文之舊。
〔七〕成疏:『言至人,其處也若死尸之安居,其出也似龍神之變見,其語也如雷霆之振響,其默也類玄理之無聲。』王先謙云:『二語又見在宥篇。』奚侗云:『「雷聲而淵默,」與「尸居而龍見,」文義䶥齬,校以在宥篇,當作「淵默而雷聲。」案陳碧虛闕誤引江南古藏本人上有至字,乎作哉。成疏『言至人,』是成本原亦有至字。庚桑楚篇:『至人尸居環堵之室,』抱朴子博喩篇:『至人尸居。』並可證此文本作『至人。』『尸居而龍見,雷聲而淵默。』言至人或處、或出,或語、或默之狀,文義並不䶥齬,不必與在宥篇全同。下文『子將何以戒我乎?』文選顏延年秋胡詩注、舊鈔本謝玄暉和王著作八公山詩注引乎亦並作哉,義同。
〔八〕成疏:『遂以孔子聲敎而往見之。』馬氏故引高秋月曰:『言爲先容。』奚侗云:『左文六年傳:『樹之風聲。』杜注、孔疏竝訓聲爲敎,此言子貢以孔子之敎往見老耼也。』案奚說蓋申成義。
〔九〕成疏:『倨,踞也。』案『方將,』複語,將猶方也。踞、倨正、假字。
〔一〇〕案僞子華子孔子贈篇:『臣也不武,年運而往矣。』神氣篇:『今先生之年運而往矣。』並本此文。
〔一一〕釋文:『「三王,」本或作「三皇。」』王孝魚云:『闕誤王作皇,引江南古藏本「天下」下有也字。』案闕誤王作皇,引江南古藏本云云,乃就下文『余語女三王五帝之治天下』而言,非指此文也。
〔一二〕案爾雅釋詁:『係,繼也。』『係聲名,』謂聲名相繼也。
〔一三〕于省吾云:『敦煌古鈔本作「堯與而舜受。」按敦煌本是也。上云:「子何以謂不同?」下云:「禹用力而湯用兵,文王順紂而不敢逆,武王逆紂而不肯順。」故曰不同。「堯授舜,舜授禹。」是同也。「堯與而舜受。」與、受正言其不同,於上下文義相符。』岷之校釋亦有說。
老聃曰:『小子少進〔一〕。余語女三王五帝之治天下〔二〕。黃帝之治天下,使民心一〔三〕,民有其親死不哭〔四〕,而民不非也;堯之治夫下,使民心親,民有爲其親殺其殺,而民不非也〔五〕;舜之治夫下,使民心競,民孕婦十月生子〔六〕,子生五月而能言,不至乎孩而始誰〔七〕,則人始有夭矣〔八〕;禹之治夫下,使民心變,人有心而兵有順〔九〕,殺盜非殺,人自爲種而天下耳〔一〇〕,是以天下大駭,儒、墨皆起〔一一〕。其作始有倫,而今乎婦女,何言哉〔一二〕!余語女,三皇五帝之治夫下,名曰治之,而亂莫甚焉〔一三〕!三皇之治〔一四〕,上悖日月之明,下睽山川之精,中墮四時之施〔一五〕。其知㦧於𧓽蠆之尾〔一六〕,鮮規之獸〔一七〕,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,而猶自以爲聖人,不可恥乎〔一八〕!其无恥也?』子貢蹵蹵然立不安〔一九〕。
〔一〕錢纂箋引林雲銘曰:兩個「小子少進,」可以無有。』車柱環云:『此莊書行文之妙,無之乏味。』
〔二〕案陳碧虛闕誤引江南古藏本『天下』下有也字。
〔三〕成疏:『人心淳一。』案闕誤引江南古藏本黄帝上有昔字。
〔四〕案有猶雖也,下文『民有爲其親殺其服,』亦同例。
〔五〕郭注:『殺,降也。言親疏者降殺。』成疏:『爲降殺之服以別親疏。』錢纂箋:『劉文典曰:「唐寫本作『殺其服,』當據正。」林雲銘曰:「此似以黄、堯爲善,與下相矛盾。」』案成疏『爲降殺之服,』是所據正文『殺其殺,』作『殺其服。』今本服作殺,卽涉上殺字而誤。天道篇云:『隆殺之服,』亦可證。唐寫本此文作『有爲其親煞,而不非也。』民字缺筆,避太宗諱。煞下蓋脫『其服』二字,煞,俗殺字。劉氏謂唐寫本作『殺其服,』何所據邪?
〔六〕案御覽三六〇引月下有而字。
〔七〕郭注:『誰者,別人之意也。未孩已擇人,言其競敎速成也。』成疏:『未解孩笑,已識是非分別之心。』釋文:『孩,說文云:笑也。』于省吾云:『注及釋文解孩子之意並非。孩應讀爲期,老子二十章:「如嬰兒之未孩,」卽「如嬰兒之未期」也。詳老子新證。此應讀作「不至乎期而始誰。」言未至乎期年而知別人也。』章太炎云:『誰者,誰何也。』案釋文據說文釋孩爲笑,成疏亦云『孩笑。』說文:『咳,小兒笑也。孩,古文咳,从子。』繫傳通論:『咳者,小兒之笑也。咳咳然,笑聲也。三月而咳。』『三月而咳,』本禮記內則。然則『不至乎孩而始誰。』蓋謂未至乎三月而知誰何,卽知別人也。
〔八〕成疏:夭折之始。
〔九〕郭注:『此言「兵有順,」則天下已有不順故也。』章太炎云:『順借爲訓,古字通用,不煩僂指。「兵有訓,」謂李法軍符諸敎令也。』于省吾云:『注說於文義不適。順應讀巡,順、巡並諧川聲,古玉銘:「逆則生,巡則死。」巡卽順也。說文:「巡,視行貌。」「兵有巡,」謂兵有所巡視也。上言「禹之治天下,使民心變。」下言「殺盜非殺。」然則「人有心而兵有巡」一語,承上起下,「人有心,」承上『使民心變』而言;「兵有巡,」起下「殺盜非殺」而言。舊皆讀順如字,故不可解結。』案『人有心,』承上『使民心變』而言;『兵有順,』起下『殺盜非殺人』而言,郭注固未明順字之義,章謂『順借爲訓,』于謂『順應讀巡,』於義亦並未安。說文:『順,理也。』『人有心,』謂人各有心,由人心變也;『兵有順,』謂『兵各有理,』卽『殺盜非殺人』也。(莊子之意,蓋殺盜亦是殺人。)
〔一〇〕郭注:『盜自應死,殺之順也,故非殺。不能大齊萬物,而人人自別,斯「人自爲種」也。承百代之流,而會乎當今之變,其弊至於斯者非禹也,故曰「天下耳。」』孫詒讓云:『郭讀「非殺」句斷。荀子正名篇云:「殺盜非殺人。」楊注云:「殺盜非殺人,亦見莊子。」則楊倞讀人字句斷,亦通。』章太炎云:『耳借爲佴,墨經:「佴,自作也。」言天下人皆自行其意。』奚侗云:『種借爲重,謂重己而輕人也。詩七月、閟宮:「黍稷種稑。」毛本皆以重爲之,是其例。耳係聑之壞字,方言:「揚、越之郊,凡人相侮以爲無知謂之聑。聑,耳目不相信也。」』錢穆云:『謂「殺盜非殺人,」乃墨家語,卽以用兵爲順乎道也。廣雅釋詁:「種,類也。」「人自爲種而天下佴,」猶天下篇「天下之人各爲其所欲焉以自爲方」也。』案楊倞讀『殺盜非殺人』爲句,是也。墨子小取篇:『殺盜非殺人也。』(今本盜下衍人字。)亦其證。惟人字屬上絕句,則下句語意不完,竊疑此文本疊人字,傳寫脫之,『殺盜非殺人』句,『人自爲種而天下耳』句。耳猶然也,(裴氏古書虛字集釋七有例。)謂人各自爲類而天下皆然矣。唐寫本耳下有矣字。
〔一一〕錢纂箋引方以智曰:『老子時何嘗有儒、墨之名,語意俱無倫次。』案此託諸老聃以入說耳,莊書中所述之事,若以時考之,不符者多矣。
〔一二〕郭注:『今之以女爲婦,而上下悖逆者,非作始之无理,但至理之弊,遂至於此。』奚侗云:『乎當作焉,論語:「人焉廋哉!」皇疏:「焉,安也。」廣雅釋詁:「焉,安也。」婦乃歸字之誤,女字屬下句,讀爲汝,謂子貢也。此承上文,言舜、禹之治天下也,其作始固有倫序,而今安所歸邪?天下已大駭,儒、墨亦皆起矣,女更有何言哉?逸周書序:「周道於乎大備。」玉海三七、七八引乎俱作焉,是爲乎、焉相叚之證。歸,籀文作㱕,與婦形似易誤。郭斷「而今乎婦女」爲句,注云云,蓋因不知婦爲歸誤,而有此謬說也。』錢穆云:『婦疑歸字之誤,謂作始有倫,而其歸趨乃至於今之勢也。女屬下讀,謂子貢也。』案女字當屬下讀,謂子貢,奚、錢說並是。惟婦借爲負,無煩改字,(史記陳丞相世家:』戶牖富人有張負。』索隱:『按負,是婦人老宿之稱。』卽婦、負通用之證。)釋名釋姿容:『負,背也。』史記五帝本紀:『鯀負命毁族。』正義:『負,違也。』此謂其作始固有倫序,而今也違背,汝尙何言哉!
〔一三〕案天地篇:治,亂之率也。
〔一四〕王先謙云:『此「三皇」當作「三王,」否則不可通。』案『三皇』若本作『三王,』則此所述,與上文所述黄帝及堯之治天下,不相矛盾矣。
〔一五〕釋文:『睽,苦圭反,乖也。墮,許規反。』錢穆云:『三語見胠篋篇。』案胠篋篇睽作爍,釋文引崔云:『消也。』
〔一六〕成疏:『㦧,毒也。𧓽、蠆尾端有毒也。』釋文:『𧓽,敕邁反,又音例。本亦作厲。郭音賴,又敕介反。蠆,許謁反。或云:「依字,上當作蠆,下當作蠍。」通俗文云:「長尾爲蠆,短尾爲蠍。」』郭氏集釋引王引之曰:『陸讀𧓽爲蠆,讀蠆爲蠍,皆非也。𧓽音賴,又音例,陸云「本亦作厲,」卽其證也。蠆,音敕邁反。蠍,音許謁反。𧓽、蠆皆蠍之異名也。廣雅曰:「蠆、,蠍也。」(今本廣雅脫字。一切經音義卷五引廣雅:「蠆、,蠍也。」集韻引廣雅:「,蠆也。」今據補。),音盧達反。蠆、,皆毒螫傷人之名。蠆之言䖧,(䖧音哲。一切經音義卷十引字林曰:「䖧,螫也。」僖二十二年左傳正義引通俗文曰:「蠍毒傷人曰䖧。)之言瘌也。(瘌,音盧達反。郭璞注方言曰:「瘌,辛螫也。」字或作剌,左思魏都賦曰:「蔡莽螫剌,昆蟲毒噬。」)廣雅釋詁云:「毒、䖧、瘌,痛也。」是其義矣。與𧓽古同聲,莊子作𧓽,廣雅作,其實一字也。(史記秦本紀厲共公,始皇紀作剌龔公,剌之通作厲,猶𧌐之通作𧓽矣。)』案御覽九四七引『𧓽蠆』作「蠆蠍,』蓋依陸讀改。
〔一七〕成疏:『鮮規,小貌。』釋文:『鮮規之獸,李云:「鮮規,明貌。」一云:「小蟲也。」一云:「小獸也。」』馬氏故引吳汝綸曰:『規當讀窺,鮮窺,不常見者也。』案鮮規,蓋並取微小義,成疏及一云是也。鮮借爲尟,說文:『是少也。』古少、小通用,左定十四年傳:『從我而朝少君。』釋文:『「少君,」本亦作「小君。』卽其證。說文:『小,物之微也。』規借爲嫢,廣雅釋詁二:『嫢,小也。』『鮮規之獸,』謂微小之獸,或微小之蟲耳。與胠篋篇『肖翹之物』同旨,謂微小之物也。(參看彼文校詮。)
〔一八〕案御覽九四七引不下有亦字。
〔一九〕成疏:『蹵蹵,驚悚貌。』案蹵借爲𣢰,孟子公孫丑篇:『曾西蹵然。』說文引作『𣢰然。』段注:『𣢰然,心口不安之貌也。』〇以上第七章。排擯五帝,上及三皇。(參看注、疏。)
孔子謂老聃曰:『丘治詩、書、禮、樂、易、春秋六經〔一〕,自以爲久矣,孰知其故矣〔二〕。以奸者七十二君〔三〕,論先王之道,而明周、召之迹,一君无所鉤用〔四〕。甚矣夫,人之難說也〔五〕!道之難明邪〔六〕!』老子曰:『幸矣,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!夫六經,先王之陳迹也,豈其所以迹哉〔七〕!今子之所言,猶迹也。夫迹,履之所出〔八〕,而迹豈履哉!夫白鶂之相視,眸子不運而風化〔九〕;蟲,雄鳴於上風,雌應於下風而化〔一〇〕;類自爲雌雄,故風化〔一一〕。性不可易〔一二〕,命不可變,時不可止,道不可壅。苟得於道,无自而不可;失焉者〔一三〕,无自而可〔一四〕。』孔子不出三月,復見,曰:『丘得之矣。烏鵲孺〔一五〕,魚傅沫〔一六〕,細要者化〔一七〕,有弟而兄啼〔一八〕。久矣夫,丘不與化爲人〔一九〕!不與化爲人,安能化人!』老子曰:『可。丘得之矣〔二〇〕。』
〔一〕錢纂箋:『黄震曰:「六經之名始於漢,莊子書稱六經,未盡出於莊子也。」穆按,秦廷焚書,猶不以易與詩、書同類。』案困學紀聞八:『六經,始見於莊子天運篇。以禮、樂、詩、書、易、春秋爲六藝,始見於太史公滑𥡴列傳。』
〔二〕馬氏故引王敔曰:『孰通熟。』錢纂箋引嚴復曰:『故通詁。』案孰、熟正、俗字。
〔三〕釋文:『奸音干,三蒼云:犯也。』馬氏故引王敔曰:『奸通干。』案書鈔九六、御覽六〇八引奸並作干,神仙傳一同。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序及儒林列傳亦並作干。說苑貴德篇:『孔子歷七十二君。』淮南子泰族篇:『孔子欲行王道,東西南北七十說而無所偶。』揚雄解嘲:『夫上世之士,或七十說而不遇。』(漢書揚雄傳應劭注:孔丘也。)言『七十,』乃舉成數。呂氏春秋遇合篇:『孔子周流海內,所見八十餘君。』八疑七字聯想之誤。(拙著史記斠證有說。)
〔四〕釋文:『鉤,取也。』案鉤猶引也,後漢書黨錮范滂傳:『後牢修誣合鉤黨。』李注:『鉤,引也。』
〔五〕案韓非子有說難篇。
〔六〕王念孫云:『邪猶也也。』(經傳釋詞四。)案史記孔子世家索隱引『明邪』作『行也。』行字義長,今本作明,蓋涉上文『而明周、召之迹』而誤。說苑反質篇:『仲尼問老聃曰:甚矣,道之於今難行也!』可爲旁證。
〔七〕宣穎云:『六經,道之所出,而六經豈道哉!』案御覽六〇八引『豈其所以迹哉,』作『豈其道哉!』蓋引大意。所以迹,卽道也。
〔八〕案神仙傳一迹下有者字。抱朴子袪惑篇:『所謂迹者,足之所出。』卽本此文,亦有者字。
〔九〕釋文:『鶂,五歷反。三蒼云:鶬,鶂也。』王氏集解:『宣云:「不運,定睛注視。」案風,讀如「馬牛其風」之風,謂雌雄相誘也。化者,感而成孕。』案左僖十六年傳孔疏、御覽九二五引鶂並作鷁,鷁,或鶂字。(禽經:『白鷁相眡而孕。』博物志四:『白鷁雄雌相視則孕。』亦並作鷁)陳碧虛闕誤引張君房本而下有感字,山海經大荒東經郭注引此亦有感字。
〔一〇〕郭注:『鶂以眸子相視,蟲以鳴聲相應,俱不待合而便生子,故曰風化。』釋文:『「而化,」一本作「而風化。」司馬云:雄者黿類,雌者鼈類。』兪樾云:『「而化,」一本作「而風化。」當從之。郭注云云,是郭所據本兩句皆作「風化,」故總釋之如此也。』奚侗云:『兪說是也。闕誤,張君房本作「而感風化,」上句「風化」上亦有感字,兩句亦相耦也。』案唐寫本應下有之字,『而化』作『而風化,』御覽八八八引同。覆宋本『而化』亦作『而風化。』淮南子泰族篇:『螣蛇,雄鳴於上風,雌鳴於下風而化成形。』(又見劉子類感篇。)本莊子,說蟲爲螣蛇。後漢書張衡傳:『黿鳴而鼈應。』注引焦贛易林曰:『黿鳴岐野,鼈應於淵。』(淵,原引作泉,避唐高祖諱。)蓋司馬注所本。
〔一一〕郭注『夫同類之雌雄,各自有其相感。相感之異,不可勝極,苟得其類,其化不難,故乃有遙感而風化也。』釋文:『山海經云:亶爰之山有獸焉,其狀如狸而有髮,其名曰師類;帶山有鳥,其狀如烏,五采文,其名曰奇類,皆自牝牡也。』(『其狀如烏,』郭氏集釋本烏誤鳳。)錢纂箋引馬其昶曰:『列子:亶爰之獸,自孕而生曰類。』案類,似承上文鶂、蟲而言,闕誤引張君房本故下有曰字,文義尤明。郭注是也。釋文引山海經(南山經),以類爲師類、奇類,可備一解耳。
〔一二〕案淮南子原道篇:形性不可易。
〔一三〕案焉猶之也。
〔一四〕馬氏故引王夫之曰:『變易人之性、命,而道壅不行,惡足以化;順其自然,則物固各有性、命,雖五伯七雄之天下,可使反於其樸。』案順人性、命之自然,不致流於五伯七雄時天下之爭亂可也;欲使五伯七雄之天下反於其樸,則恐是迂闊之談矣!
〔一五〕釋文:『孺,李云:孚乳而生也。』唐寫本、道藏成疏本烏並作鳥,埤雅六兩引此文,一引烏亦作鳥。
〔一六〕釋文:『傅音附,本亦作傳。司馬云:「傅沫者,以沫相育也。」一云:「傅口中沫,相與而生子也。」』(郭氏集釋本『傅沫』『傅口,』傅並誤傳。)案道藏成疏本、王元澤新傳本、林希逸口義本、羅勉道循本本、覆宋本傅皆作傳,埤雅引同。傳乃傅之誤,傅,俗書作傅。傳,俗書作𫝊。形近易亂。山木篇:『隨其曲傅。釋文:『傅,本或作傳。』亦其比。
〔一七〕釋文:『細要者化,」蜂之屬也。司馬云:「取桑蟲祝使似己也。」案卽詩所謂「螟蛉有子,果臝負之。」(郭氏集釋本之下有是字。』茆泮林云:『列子釋文卷上引司馬云:穉蜂細腰者,取桑蟲祝之,使似己之子也。』
〔一八〕成疏:『有弟而兄失愛,舍長憐幼,故啼。是知陳迹之不可執留,但當順之,物我無累。』馬氏故引褚伯秀曰:『「烏鵲」四句,卵、溼、化、胎也。』
〔一九〕郭注:『夫與化爲人者,任其自化者也。』案郭氏未得人字之義,人,偶也。『爲人』猶『爲偶。』大宗師篇王引之有說。
〔二〇〕以上第八章。與化爲偶,不執陳迹。
(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日脫稿。)
本章完!